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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kenmaxxing:当 AI 烧钱变成一场没有人敢停的军备竞赛

我们塑造了工具,然后工具塑造了我们。

We shape our tools and thereafter our tools shape us.

-- 麦克卢汉《理解媒介》

Tokenmaxxing

最近硅谷有个词很火:Tokenmaxxing

Token 是大模型的计费单位。maxxing 来自互联网亚文化里的 lookmaxxing,大概意思是在某个维度上把事情做到极致。拼在一起,就是尽可能多地烧 AI Token,把?用 AI?这件事推到极限。

这个词第一次听起来像段子。多花钱也能变成方法论吗?

但它确实正在变成一种新的工作伦理。工程师怎么写代码,公司怎么衡量?拥抱 AI?,硅谷怎么重新分配话语权,都开始被这个词影响。

一个 13 年没写代码的人

故事的引爆点来自 YC 总裁 Gary Tan。

他已经 13 年没怎么写过代码。2025 年初,他重新坐回键盘前,用 Claude Code 重建了自己 2008 年的第一个创业项目 Posterous。

他给了一个很夸张的对比:

  • 2008 年:400 万美元,6-7 人团队,一年半。
  • 2014 年:10 万美元,2 个人,三个月。
  • 2025 年:200 美元,1 个人加 AI,五天。

200 美元对 400 万美元,五天对一年半。这种数字当然很适合传播。

后来他在社交媒体上说,自己的编码速度是 2013 年的 100 倍。很多人不买账,觉得代码行数不等于生产力。Gary Tan 也较真,用公开的 Git 工具重新算逻辑代码行,剔掉注释和空行。结果更夸张:400 倍。

他把这套做法叫 Tokenmaxxing。

Gary Tan 的比喻是旧金山房租:旧金山很贵,但不住在旧金山的代价更贵。Token 也一样,不应该像办公用品一样能省则省。真正昂贵的不是 API 费,而是因为不舍得烧 Token,错过了模型能帮你完成的事情。

黄仁勋在 GTC 2026 上也讲过类似的话。他说,如果一个年薪 50 万美元的工程师年底告诉他,自己只用了 5000 美元的 Token,他会非常抓狂。

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:AI Token 不是成本中心,而是生产资料。不用,才像是在浪费工资。

问题也从这里开始。

当使用量变成排行榜

2026 年 4 月,Meta 内网上线了一个叫 Claudeonomics 的排行榜。名字取自 Claude,功能很直接:追踪 8.5 万名员工的 AI Token 消耗量,按月排名,只展示前 250 名。

铜、银、金、铂金、翡翠、钻石。看起来像手游段位。

有人一个月烧掉 140 万美元的 Token 登顶。扎克伯格本人甚至进不了前 250。

这件事如果只看表面,像是 Meta 在鼓励员工拥抱 AI。但它发生的背景是,Meta 今年接连两轮裁员,规模加起来上万人。一边冲 Token 使用量,一边大规模裁人,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它们更像同一件事的两面:先把人的工作流蒸馏出来,再决定还需要多少人。

亚马逊那边更荒诞。内部消息说,有员工为了提高 AI 使用数据,会让公司 AI 工具 MeshClaw 执行一些没有必要的任务。公司当然可以说这些数据不直接用于绩效考核,但员工不一定这么理解。只要大家相信?积极使用 AI?会影响职业发展,刷量就会自然出现。

迪士尼也在追踪 AI 使用情况。据报道,员工在 9 个工作日内累计调用 AI 模型约 46 万次,平均每 1.7 秒一次。公司还搭了 AI Adoption Dashboard。

我很好奇,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有效的调用。

《证券时报》有一句评论很准:别让 Token 消耗量成为新型形式主义。

这句话看起来像传统媒体的老派警惕,但放在这里并不过时。以前有人为了代码行数注水,为了 Git 提交次数拆 commit。现在同一套行为可以换成 Token。区别只是这次注水更贵,因为每一次无效调用都在消耗真实算力。

它也不只是胡乱烧钱

说到这里,Tokenmaxxing 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很蠢的东西:老板觉得 AI 好,于是要求大家多调模型、多花钱、多制造一点「我很 AI」的痕迹。

这当然是它最容易滑向的样子。但 Gary Tan 原本讲的并不是这个。

他真正强调的是,不要在错误的地方省 Token。比如让 Claude 写代码之前,先生成 ASCII 图:数据流、状态机、依赖关系、决策树,全都先画出来。听起来很怪,但它的作用是逼模型先建立全局理解。

一旦它把上下文全部加载进来,它做的事情就完整得多了。

这和排行榜上的刷量不是一回事。前者是在买上下文,买推理前的准备动作;后者是在买一个看起来积极的数字。

他说的另一个原则也很有意思:Thin Harness, Fat Skills

调度、路由、编排这些框架层的东西,交给成熟工具。真正需要投入的,是把「这件事应该怎么做」写成足够清楚的自然语言技能。很多 AI 工程失败,不是模型不够强,而是人把应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,硬写成了死板的代码。

这点我很认同。做 Agent 相关东西时,最难的经常不是「调哪个模型」,而是判断边界:哪些部分应该交给 LLM,哪些部分应该交给确定性代码。这个判断,可能会变成 AI 工程师最重要的能力之一。

Gary Tan 同时调度 15 个 AI 代理,48 小时合并 13 个 PR。他把 Claude Code 比成适合 ADHD CEO 的工具,速度快、响应灵;把 OpenAI Codex 比成 200 IQ、话不多、专门解决硬问题的 CTO。这个比喻有点夸张,但能看出他不是把 AI 当单一工具用,而是在组织一组性格不同的「劳动力」。

他的网站 Gary's List,每篇文章生成成本大概 5-10 美元。系统会自动抓取几十篇文章、整本书、多个数据源,交叉比对后生成带引用的深度报道。

如果这件事真的能稳定工作,那么 5-10 美元并不贵。它买到的是一个人类记者可能要花几周才能完成的前期资料整理。

所以这套东西的问题不在于「烧 Token」本身,而在于谁来判断它烧得值不值。一个有经验的人,为了获得更完整的上下文主动多花 Token,和一个组织为了排行榜制造 Token 消耗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前者可能提高质量,后者只会把所有人推向表演。

产出真的变多了吗

五源资本的孟醒提过一个问题:很多 CTO 兴奋地说百倍工程师、十倍效率,但 100 倍的效率提升落到公司营收上,可能只体现为 50% 或 1 倍增长。中间的差距在哪?

这大概是今天所有 AI Coding 叙事里最容易被跳过的问题。

代码产出可以暴涨,产品价值不一定会暴涨。多写的代码不等于多创造的价值,多烧的 Token 也不等于多获得的洞察。

Anthropic 自己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作为 Coding Agent 做得最好的公司之一,他们内部的 oncall agent 依然不够好用。当 API 突然变慢,或者某个推理节点挂掉,AI 仍然不如人类工程师定位得快。

蒸汽机已经被发明出来了,但它有时候跑得还没有马车快。

发明蒸汽机的人自己还在骑马车。这画面很有意思,也很真实。

?AI native 组织?听起来很先进:让每个部门梳理工作流,把能被 AI 介入的部分线上化,写成 skills。但换个角度看,这也是在让人蒸馏自己。你把经验、判断、路径全部整理成机器可复用的形式,公司就获得了你的 skill。至于以后还需不需要你本人,那是另一个问题。

所以 Meta 的排行榜和裁员,在我看来并不是两条新闻。排行榜不是单纯在鼓励员工用 AI,它也是在观察哪些工作可以被工具吸收。

吹口哨的蒸汽机

Tokenmaxxing 有两种样子。

一种是 Gary Tan 那种。你有明确目标,有判断力,有上下文管理能力,愿意用 Token 换完整性和质量。这个方向当然成立。5 天重建一个当年要 400 万美元的产品,即便有很多传播上的水分,也依然说明了一些变化。

另一种是排行榜上的 Tokenmaxxing。月度排名、段位、KPI、茶歇间的谈资。到了这一步,它就不再是方法论,而是一种身份游戏。

Gary Tan 自己也知道这里的危险。他问过一个问题:

你能掌控自己的工具,还是你的工具会掌控你?

这句话比?多烧 Token?重要得多。

播客最后,他说可以向机器借时间,用机器的时间去为你在乎的人和事工作。这大概是 Tokenmaxxing 最好的版本:不是为了数字而烧 Token,而是为了买回你真正想用的时间。

但从 Meta 的排行榜、亚马逊的刷量、黄仁勋那句?不花 25 万买 Token 的工程师让我抓狂?来看,行业可能没那么有耐心区分这些细节。

2026 年的硅谷,蒸汽机已经发明出来了。有人拿它造火车,有人拿它吹口哨。最尴尬的是,吹口哨的人 Token 消耗量可能更高。

所以问题不是?烧不烧 Token?。问题是:这些 Token 到底换回了什么?

如果换回的是更快的验证、更完整的上下文、更好的判断,那它值得。如果换回的只是排行榜上的段位和?我很 AI native?的姿势,那它只是一种更昂贵的形式主义。

更需要警惕的是另一件事:当工作越来越依赖公司提供的 AI 基础设施,?会用 AI?这件事可能并不真正属于个人。工具、数据、模型、工作流都在公司手里。个人只是使用接口的人。

Meta 的排行榜到底是在鼓励员工使用 AI,还是在驯化员工?

这可能才是 Tokenmaxxing 留下的真正问题。


参考资料: